“算力不稳,跟紧了。”端木岐冷淡的声音在粘稠的高压中发闷。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的反应,白底官靴踏碎了一地的黑石残渣,直接带着队伍扎进左前方的黑暗。
走出去不到二十步,周遭的深渊压强出现了断崖式的畸变。
前方的空间不再是纯粹的暗红,而是碎裂成了无数块不规则的多边形切面。像是一个被打碎后重新悬浮半空的万花筒,每一块切面都在以极其诡异的频率折射着微光。一块足有半丈高、半截埋在土里的远古神躯残骸,刚好处于折射区的边缘。
随着万花筒光影的一次闪烁,无形的微观引力断层贴着地皮扫过。
没有声响,没有灵气碰撞的爆鸣。那块比精钢还要坚硬百倍的残骸,从中间毫无阻力地错位,随后如同风化的沙雕,在一息之间坍塌成分子级别的细腻齑粉,连一丝灰尘都没能飘出,就被彻底吸入了虚无。
一条根本没有生还可能的物理死路。断层的切割线如此平滑,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空间本身就是被几块玻璃拼凑而成的错觉。
李长生拖着步子,大口喘着气,靠在左侧一块还算完整的岩壁上。他微低着头,任由几滴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落,眼底的暗红乱码彻底收敛,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算力耗尽、只能听天由命的麻木状态。他在等。等端木岐在这个毫无破绽的绝境面前,被迫掏出天道修补司真正的核心底牌。
队伍被迫停在了这片密集的绞肉机前。
暗金色的测绘罗盘护盾边缘,被前方杂乱无章的引力切削出一圈圈刺目的火花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护盾内的压强再次疯狂攀升。公羊忌站在护盾的最右侧,胸前那套早已烂成蜂窝状的防腐金甲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。那道被李长生暗中锁死的阵纹裂隙,正在向外疯狂溢散着微弱的灵光。
公羊忌很清楚,只要再挨一下刚才那种强度的切削,这层曾经引以为傲的乌龟壳就会彻底炸开,然后他的皮肉就会像那块残骸一样,被毫无声息地抹成粉末。
对死亡的极度恐惧,让这位曾在下界不可一世的丧家武将浑身的横肉都在痉挛。他需要一个填命的肉盾,给自己挡出哪怕半步的缓冲空间。
他充血的眼珠猛地一转,死死盯住了缩在护盾最后方、连滚带爬的陆长庚。
“滚前面去!探路!”公羊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一个大跨步冲过去,一把薅住陆长庚的衣领,像拎小鸡一样将这个凡尘阶的炮灰往前拽。
陆长庚早就吓得两腿发软,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黑石缝隙,指甲都翻卷出血,眼泪鼻涕混着黑灰糊满了一脸:“军爷!我不行啊军爷!我这身板,擦个边就没了啊!您饶了我吧……”
“你不去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!”公羊忌面孔扭曲,一脚狠狠踹在陆长庚的膝弯上。伴随着骨骼的闷响,公羊忌手上猛地发力,就要将他强行甩向护盾外那片万花筒般的折射区。
就在这一瞬,陆长庚极度惊恐之下的剧烈挣扎,让他的厄运常数再次产生了诡异的波动。
他的左脚鞋底,极其巧合地踩中了黑石地表上一滩黏滑的黑油残渣。脚下一滑,陆长庚整个身子彻底失去了平衡,重重向后跌去。这一摔,不仅顺势躲开了公羊忌的致命拉扯,他胡乱蹬踹的右脚还在倒下时,死死踢中了旁边一块拳头大小的引力废料。
那块废料“嗖”地一声贴地飞出。
公羊忌正用尽全力将人往外甩,冷不丁拽了个空,重心猛地前倾。他右脚刚想借力稳住身形,却分毫不差地踩在了那块滚来的废料上。
圆润的废石在黑石地表上毫无阻力地向前一滑。
公羊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,整个人劈着叉向前扑倒,半个身子直接滑出了暗金色护盾的庇护范围。
几乎是同时,一道无形的微观断层擦着他的头皮扫过。他头盔顶部的金属护额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半,切口平滑如镜,甚至没有产生丝毫金属断裂的毛刺感。如果他刚才没有踩滑倒下,此刻被削平的,就是他的脑袋。
公羊忌趴在生死线上,双腿触电般地抽搐了一下,随后手脚并用地拼命往回爬,连头都不敢回。裤裆里洇出一滩腥臊的水渍,在干燥的黑石上留下难堪的痕迹,狼狈到了极点。
端木岐冷眼看着这一幕,眼底只有纯粹的厌恶与轻蔑。烂泥终究是烂泥,连当个耗材都这么费事。
他转过头,余光瞥了一眼靠在岩壁上喘息的李长生。那人呼吸粗重,眼皮半垂,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,彻底丧失了行动力。
端木岐收回视线。既然这群耗材不堪大用,前面的路又被彻底封死,那就只能动用本金了。
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右手,修长的手指捏住了罗盘中心那个一直被封锁的血红色枢纽。
“探路本来就是要流血的。”端木岐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技术官僚独有的理所当然与冷酷,“活人的骨髓,可比那些死板的晶石好用多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大拇指重重按下了那枚血红色的枢纽。
咔哒。
一直僵硬地站在端木岐身侧的钟离霜,身体猛地向后弓起,犹如一只被瞬间投入滚水的虾。她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掐断的破音,双眼瞬间向上翻白,浑身的血管在惨白的皮下根根暴突,呈现出一种濒死的青黑色。
随着罗盘底层物理限制的剥离,她背部那十几根刺穿了皮肉的金属骨刺,发出了刺耳的嗡鸣。金属倒刺直接扎进了她的脊椎深处,开始强行抽取脊髓里的鲜活生机。
血肉被当做消耗品的刺耳摩擦声,在压抑的护盾内回荡,盖过了外面乱流的呼啸。
暗金色的罗盘在吸饱了温热的骨髓后,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。前方那片万花筒般的复杂断层,在红光的强行解析下,引力常数被粗暴地扭曲,硬生生撑开了一条极其狭窄、勉强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通道。
钟离霜浑身剧烈战栗,发丝间冒出了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高温白汽。她是被当成了一次性的高能电池,用生命在硬生生烧出一条路。
李长生站在三步外,胸膛随着虚假的喘息起伏。他眼帘低垂,冰冷的视线越过凌乱的气流,死死钉在端木岐修长的脖颈上。没有愤怒的嘶吼,也没有冲上去质问这种丧尽天良的行径。对于这种将同类视为燃料的伪神走狗,他不需要情绪的发泄,只剩下最纯粹的绝杀判决。
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抽髓煎熬中,刚才跌倒在地的陆长庚终于缓过了一口气。
他手脚发软,连滚带爬地往护盾深处缩,想要离外面的断层远一点。在手忙脚乱的倒退爬行中,他的粗布衣角和鞋跟,极其意外地勾住了地上一根绷得笔直的金属锁链。
那是用来限制钟离霜行动的极刑锁链,一端死死扣在她的左脚脚踝上。因为极度的痛苦痉挛,此刻正勒得她的皮肉外翻,甚至能看到发白的指骨。
陆长庚这一绊,本就因为超载而处于极度紧绷状态的生锈扣环,在受到侧向力道的一瞬间,突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“吧嗒。”
锁链的卡扣被生生扯断弹开。
钟离霜左脚脚踝上的束缚骤然松懈,那股几乎要把她整条腿撕裂的恐怖张力,在这一刻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。
沉浸在抽髓剧痛中的钟离霜,身体产生了一次极度微弱的停顿。她那双原本已经完全死寂、只剩下本能痛苦的眼睛里,艰难地向下瞥了一眼。
她看到了那个吓得缩成一团、正拼命往回爬的底层凡人。
没有宏大的救赎,只是一次荒诞的巧合,一次底层炮灰无意间递出的微薄善意。但这对于一个常年被当做仪器折磨、早就丧失了为人尊严的活体来说,这一丝物理上的松弛,却像是在厚重的绝望铁壳上,敲出了一道致命的裂隙。她那麻木的认知中,某种被焊死的东西松动了。
前方的引力断层通道在活人极刑的燃烧下,勉强稳定了下来。
“走。”端木岐盯着罗盘上飞速跳动的数据,根本没有察觉到脚下锁链的断裂,一脚迈进了那条带着血色的通道。
钟离霜被迫迈开颤抖的双腿,紧跟其后。她惨白的背部骨刺,在极限超载下,发出了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频震动。生命力被疯狂透支,她整个人已经踏入了不可逆的濒死边缘。
李长生直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,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。
他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狂怒杀意,眼底深处那一直蛰伏的真实视界,在这一刻悄然全功率亮起。
眼前的空间褪去了血色与黑暗。他的视线,精准无误地锁定了钟离霜惨白的背部骨刺,捕捉到了那隐藏在惨绝人寰的受难相之下,正以微频向外溢散的底层测绘代码。
